后巷的馊臭味被一股更复杂的味道取代——霉味、残留的廉价油脂味、陈年调料罐的混合气息，还有淡淡的铁锈和水管潮气。

史提芬周所谓的“据点”，是庙街深处一栋旧楼底层隔出的逼仄空间。前半截像个废弃的杂货铺堆满破纸箱，后半截勉强算是个厨房：一个老式燃气灶，一个锈迹斑斑的双槽水盆，一张油渍浸透木质纹理的破旧方桌，墙角堆着几袋米面，碗碟歪歪扭扭地摞在漏水的塑料架子上。唯一算得上“设备”的，是一台小尺寸、显像管泛着雪花点的旧电视机，正无声播放着深夜广告。

没有窗户，只有一盏蒙尘的灯泡悬在中央，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
苏小暖被扔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折叠椅上，胸前饭粒半干，黏腻难受。她小心翼翼打量着环境，内心自动弹幕开始刷屏：【典型创伤后自我放逐环境选择，封闭，杂乱，拒绝与过往职业光鲜产生任何关联。卫生条件C-，安全隐患多，但……炉灶保养尚可，刀具仅有基本款但刃口未见严重缺损，说明潜意识仍保留基础职业惯性。】

史提芬周靠在唯一的干净区域——水槽边缘，双臂环抱，盯着她。那眼神依旧带着审视和冰冷的距离感，但之前那股尖锐的杀意（或者说，将她扭送警方或直接处置的冲动）似乎暂时蛰伏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，如同研究一个无法归类的怪异标本。

“名字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低沉。

“火……火鸡。”苏小暖条件反射般答道，随即想起系统灌输的身份信息，“大家都这么叫。”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粗粝些，符合“庙街癫婆”的设定。

“我问你真名。”他不为所动。

“……苏小暖。”她迟疑了一下，还是说了。顶着“火鸡”的名头行事已经够别扭了。

“苏小暖。”他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，没什么表情，“唐牛给你多少钱？或者，他许诺了你什么？在新食神集团里谋个职位？还是帮你摆平了什么事？”

“我不认识什么唐牛！”苏小暖立刻否认，这倒是实话，虽然知道他是反派，“我就是个临时被拉去后台帮忙打杂的！看到招工广告就去了，一天两百块，管盒饭！”

“临时工？”史提芬周嗤笑一声，“一个临时工，会在打翻那碗要命的饭时，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赔钱怎么跑路，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‘味觉系统’、‘永久损伤’？”

苏小暖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
他怎么会知道？！那些是她内心的分析！难道……他能听到？不，不可能。读心术太玄幻了。也许是他观察力惊人，从她当时细微的表情眼神里猜的？或者，他只是在诈她？

【冷静，苏小暖。他是顶尖的食神，即便落魄，对食物相关的一切也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或许只是直觉。】她强行镇定自己纷乱的思绪。

“我……我胡说的！”她摆出豁出去的样子，嗓门提高，带着庙街特有的市井泼辣，“我当时吓傻了！那么烫的饭泼身上！我又疼又怕，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词都往外蹦！什么味觉不味觉的，我哪懂那些！我就知道那饭闻着不对劲，太鲜了，鲜得我头皮发麻，跟我以前在街边吃坏肚子那次闻到的味精汤一个味儿！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偷偷观察他的反应。只见史提芬周听到“鲜得头皮发麻”、“味精汤”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“你常吃街边摊？”他问，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。

“不然呢？周生，”苏小暖故意用了略带讥诮的尊称，“你以为人人都吃得起你以前做的那种金箔鹅肝、鱼子酱拌饭啊？庙街姐妹，牛杂面、咖喱鱼蛋、煲仔饭就是顶级享受了。味精汤怎么了？便宜，够味，吃下去浑身暖烘烘，比什么都强。”她说的是这具身体可能有的记忆，也掺杂了自己在现代社会做匿名评审时，刻意体验底层美食的真实感受。

史提芬周沉默地看着她，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睛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，难以捕捉。他没有继续追问“味觉损伤”的问题，转而道：“你为什么盯着那个牛丸摊？”

来了。苏小暖心里一紧。当时那瞬间的本能反应，果然被他注意到了。

“我饿啊！”她理直气壮地拍了一下肚子（发出空洞的响声），“从中午到现在就没正经吃东西，还演了那么一出大戏，体力消耗很大的！那牛丸看起来……挺弹的。”最后一句，声音稍微弱了点，带着点真实的馋意。这倒不全是演戏，穿越过来折腾半天，她是真饿了。

史提芬周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阴郁不定。

就在苏小暖以为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的时候，他忽然动了。走到那个破冰箱前，拉开——里面空空荡荡，只有半包不知道放了几天的切片吐司，两个干瘪的柠檬，和几瓶廉价啤酒。

他拿出那半包吐司，扔在桌上，又翻出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玻璃杯，接了杯自来水，哐当放在吐司旁边。

“吃。”他说，语气没什么温度，“吃完，把你身上弄干净。然后，告诉我你到底是谁，想干什么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她，转身走到那张破旧的、铺着看不出颜色毯子的沙发边，和衣躺了下去，背对着她，仿佛瞬间隔绝了外界。

苏小暖看着桌上干巴巴的吐司和那杯自来水，嘴角抽了抽。这待遇……果然符合落魄偏执狂的人设。

但她没得选。小心地拿起一片吐司，凑近闻了闻，还好，只是失去了水分，没坏。她小口小口地啃着，脑子却没停。

【第一步，暂时安全，未被立刻驱逐或处理。】

【第二步，取得初步（极其有限）的共处空间。】

【第三步，开始建立‘病例’档案。】

她一边咀嚼着乏味的吐司，一边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“厨房”。视线落在角落里一个塞满杂物的纸箱边缘，露出半截录像带。她记得电影里，史提芬周落魄时似乎反复观看自己以前的比赛录像？

【观察点A：过往辉煌影像**。可能用于自我折磨，也可能存在无意识的复盘学习欲望。需确认。】

她又看向燃气灶。灶台虽然老旧，但擦拭得相对干净，尤其是火力调节阀周围，没有长期油腻堆积的痕迹。

【观察点B：基础操作台维护习惯残留。烹饪本能未完全泯灭。】

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回沙发上那个蜷缩的、透着拒绝意味的背影。

【核心诊断（初步）：史提芬周，男，前食神。疑似因重大事业挫折（被陷害、失去味觉）、社会关系崩塌（众叛亲离）导致严重抑郁状态、创伤后应激障碍，并发心因性味觉丧失或功能性味觉障碍。表现为情绪麻木、社交回避、自我价值感极低、生活无序，但对特定食物相关**仍有潜在反应（如对‘味精汤’的描述有细微反应）。康复关键：重建与食物的情感联结，恢复基础信心，寻找味觉替代或唤醒途径。】

吐司吃完，水也喝了。苏小暖起身，轻手轻脚地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，沾湿，走到角落，背对着沙发方向，解开沾满污渍的衬衫扣子，简单擦拭了一下胸口和脖子。凉水激得她一哆嗦。

她换上了之前在杂货堆里找到的一件宽大、洗得发白的男式旧T恤。然后，她开始收拾。

没有询问，没有请示。她只是安静地，开始整理这个脏乱的空间。将散落的纸箱推到一边码齐，把地上滚落的空罐子捡起来扔进垃圾袋，用扫帚粗略清扫地面，擦拭积满油污的桌子，将乱七八糟的碗碟分类，能洗的洗干净沥水。

她的动作并不特别熟练，但很仔细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。过程中，她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，但细碎的摩擦声、水流声、物品碰撞声，还是不可避免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。

沙发上，史提芬周的背影始终没有动，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
但苏小暖能感觉到，那紧绷的线条，并没有真正放松。

收拾到那个露出录像带的纸箱时，她停顿了一下。箱子很沉，里面似乎都是录像带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模糊的标签：“93年大赛”、“明珠台专访”、“创新菜研讨会”……

她没去碰它们。只是将箱子摆正，放在了电视柜旁边显眼但不碍事的位置。

做完这些，夜色已深。远处庙街的喧闹也渐渐低了下去。

苏小暖拉过那张折叠椅，坐在桌子另一边，面对着沙发的方向。她没开电视，也没再做什么。只是安静地坐着，似乎在等待，又似乎在思考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沙发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
史提芬周翻了个身，面向了屋内。他没有睁眼，但苏小暖知道他醒着，或者说，根本没睡着。

“你弄这些，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比之前更沙哑，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，“有什么用？讨好我？让我觉得你是个‘贤惠’的好女人，然后放松警惕？”

苏小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
“周生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，“你这里太乱了，蟑螂老鼠都不爱来。我在这儿，总得让自己待得舒服点。”

很实在的理由，没什么讨好意味。

“而且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、属于现代美食研究者苏小暖的语气，“一个厨师待的地方，可以破，可以旧，但不能‘脏’。脏会污染食物，污染手，最后……污染这里。”

她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，尽管知道他未必看得见。

沙发上的人，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
良久，他才冷冷道：“我早就做不出能吃的食物了。这里干不干净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
“你做不出，是因为你‘觉得’自己做不出。”苏小暖接过话，语速平缓，却有种奇特的笃定，“你的手还记得怎么动，你的眼睛还记得火候，你的鼻子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“可能暂时不太灵光，但你的脑子，总该还记得什么东西好吃，什么东西能让人吃了开心吧？”

“开心？”史提芬周嗤笑，终于睁开了眼睛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那双眼眸黑沉沉的，没有光亮，“吃只是为了活着。味道？不过是欺骗舌头的把戏。我现在连这***都懒得维持了。”

“那就别管味道。”苏小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莽劲，“管别的！管它烫不烫嘴！管它硌不硌牙！管它吃下去是让你想骂娘还是想打人！你总得往肚子里塞点东西，不然你连躺在这里自暴自弃的力气都没有！”

她站起来，动作有点大，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径直走到那个空荡荡的冰箱前，又打开看了一眼，然后蹲下，开始在旁边的杂物袋里翻找。

史提芬周坐起身，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神复杂。

苏小暖从袋子里翻出几样东西：半罐不知道过没过期的午餐肉，一个皱巴巴的洋葱，两颗发芽了但还没烂透的土豆，还有一小包没开封的、最便宜的方便面，调料包都在。

她拿着这些东西，走到燃气灶前，拧开火。蓝色的火苗蹿起，照亮了她沾着一点污迹的侧脸。她看起来并不熟练于使用这种老式灶具，动作有些生疏，但很坚定。

她没有用炒锅，而是找了一个小汤锅，接了点水烧上。然后，她开始用那把唯一的、刃口普通的菜刀，处理食材。午餐肉切成粗糙的厚片，洋葱胡乱剁了几刀，土豆削掉发芽部分，切成大小不一的块。